第6章 暗流
下课铃响过后很久,走廊里的议论声还没有散。
几个学生挤在楼梯拐角,头凑得很近。声音压得极低,每句话的末尾都被另一个人抢过话头。
“上周城墙根下抓到的那两个——”
“听说是枯枕的人,以前只在城外活动。”
“我哥在巡逻队,他说伤口不对。不是兵器伤的,像被什么拽过——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
第三人捂住了同伴的嘴,往走廊两端各看了一眼,才松开手。被捂住的人没有抗议,只是把本来就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。
“枯枕到底想干什么?他们以前连城墙都不敢靠近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窗外的雪落得比往常密,透过走廊玻璃,钟楼的冰锥正依次明灭。代表落叶松的那枚格外明亮,光沿着塔身纹路流入地底,廊道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度。
沉默被一个人打破:“黎院长知道吧?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不知是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恰巧有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。几个学生立刻散开,各自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雪。脚步声逐渐近了,又逐渐远去。他们重新聚拢时,话题已经岔到了别处。
但所有人心里都知道,那个名字还在走廊里悬着。
枯枕。
像一片暗色的枯叶贴在天花板的角落,谁也没有去指,谁也不肯先走。
图书馆在幻痕学院最北侧,外墙的爬墙虎早已枯死多年,只剩灰褐的藤蔓贴着石壁,风过时发出簌簌的涩响。
白月霖推开门,旧纸和积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馆内没有别人。高窗投下的光被雪层滤成淡白,落在长桌边缘锋锐如刃,书架的其余部分则沉入交错的暗影里。
她沿着书架间的窄道慢慢走,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。大多数封皮已经褪色,烫金书名只剩下浅浅的凹痕,需要凑近才能辨认。她停在一面靠墙的书架前。最底层嵌着一排没有书名的厚册,脊背是深海般的暗蓝。
她抽出一本。封皮没有字,翻开第一页,才看见褪成褐色的墨水:
「深蓝之海·王朝纪年·卷叁」
白月霖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第二页是插图。一座塔从陆地伸入云层,塔身流淌着淡蓝与银白交织的光纹。塔顶人影微小,抬手所指处,天幕上正游过云团般的鲸。
她不记得这座塔,也不记得画中人是谁。但视线落在那道微光上,胸口便骤然发紧,像有只手从水面下轻轻拽住了她的肺叶。
她又翻了一页。字迹已经漫漶,只有零星几个词能辨认:祈尔米修罗、冰火、双生祷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这本书不在借阅范围。”
白月霖回头。管理员站在过道尽头,眼镜后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,随即落到她手中的书脊上。那目光变了。
不是严厉。
白月霖从那双眼睛里读到另一种东西。像是有人忽然看见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事故残骸。
管理员走过来,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。她抽走了白月霖手中的书,语气没有起伏:“这不是你该看的。”
“那里面写的是什么?”
“旧史料,录入时混进来的。”管理员把书夹在腋下,转身时顿了顿,“你现在有本书还没还,在二层左手第二排。”
白月霖站在原地。管理员走到借阅台后,将那本深蓝封皮的旧书放进了抽屉最底层,然后关上。关合的声音很轻,像扇门从另一边被人拉紧了。
她没有追问。窗外有学生路过,笑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。
白月霖走向楼梯口,到第三级台阶时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抽屉。
管理员正看着她。
“二楼。”管理员又说了一遍。
白月霖点点头,继续往上走。
暮色漫过城墙时,黎敖站在西南角的垛口旁。
这一带的城墙被钟楼的影子完全罩住,石缝间的积雪比别处更厚,也始终没有扫净。他站在那里,黑袍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,人却很安静。
城墙外是盛夏。葳蕤的绿从墙根一直铺到地平线,傍晚的热气蒸成薄霭,在半空中扭动。几片枯叶从墙外被风带来,刚越过界线就被雪打湿,沉沉地坠在墙头。
黎敖的目光越过那片绿,落在远处更暗的地方。
那里没有村庄,没有道路,连鸟群也会刻意避开。只有一片低矮的黑色断崖,崖壁上长着稀疏的枯树,枝干扭曲的方向和正常树木相反,像是曾有什么东西从崖底涌出,把所有的生长都拧了一轮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身后的护卫不得不开口:“院长,枯枕上次袭击后,在南面暗哨附近留过踪迹,是否需要增派人手?”
黎敖没有转身,手仍垂在身侧。那道属于他的银光正沿着钟楼纹路流经脚下,温顺地注入城墙基石,像一头驯熟的兽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盯紧传送阵,别的都不要动。”
护卫应声退下。黎敖仍站在原地,袖口银线缓缓暗了下去。
他的视线向下移了几寸,落在垛口下方的台阶上。
石面上有几道暗褐色的印迹,被新落的雪盖了大半,边缘仍露着一小截。不是今天的。打磨过,却没有擦干净。印迹延伸的方向指向城内。有人从墙外攀上来,受了伤,却成功进到了里面。
黎敖俯身,把遮住印迹的雪拂开了一些。指腹贴着石面慢慢划过,没有沾染任何血迹。时间太久,已经渗进了石头的纹理。
他直起身,把那道印迹重新用雪覆住。
做完这件事,他从垛口离开,沿着城墙往钟楼走去。脚步声在石道上空落落地响着,像踩在一面没有人敲的鼓上。
白月霖回到宿舍时,走廊的灯已经灭了。
她摸黑把外衣挂好,坐在床边,没有躺下。
图书馆那本书里的插图重新浮上来。塔。云鲸。还有那个看不懂的词。
她张开右手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自己的掌心。白天隐去的“月”字没有浮现,可皮肤底下一阵一阵地透出暖意。不烫,持续在发,像隔着薄冰的灯火,想破开什么东西却不得其路。
她把手贴在脸颊上。暖意沿掌纹散到颊边,又顺着脖颈往下流,经过锁骨正中的位置时,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。不明显,闪了一下便销声匿迹。
白月霖放下手,慢慢缩进被褥里。
雪落在窗沿上,簌簌地。远处,钟楼的冰锥亮暗交替,将城的影子一遍遍投在墙上。影子里什么都没有动,却像是有什么正在等待。
窗台上积了一小层新雪。
雪底下,她的掌心还在发着微热。
同一时刻,城墙西南角。
那道被重新覆上的暗褐印迹仍在雪下沉默。风吹过来,掀开薄薄一层雪粒,露出的边缘颜色又淡了几分。
风声里混着极远处某种鸟的低鸣。不是雪莺,也不是城墙上常见的云雀。
那声音很短,只叫了一声便停了。
雪继续落。
石墙下的积雪又厚了一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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